93读书

邪客篇第七十一（一）（第1页）

仲春的夜晚，天朗气清，一轮圆月挂在天际，星星稀稀拉拉的，像被人随手撒在蓝布上的碎银子，晚风轻轻拂过黄帝的宫殿，连殿外的松柏都静悄悄的，本该是倒头就睡的好时候，黄帝却躺在铺着软毡的床榻上，翻来覆去地烙饼。

他换了仨姿势，侧卧、仰卧、蜷成一团，愣是半点睡意都没有，眼睛睁得溜圆，盯着帐顶的云纹图案，数了八百只羊，又数了宫殿外的九棵松柏，越数脑子越清醒。心里头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问题，就像只调皮的小跳蚤，在心头叮着、挠着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坦——为啥有时候邪气钻进人身体里，人就会眼睛睁得老大，死活睡不着觉呢？

这问题说来也怪，平日里处理部落事务忙得脚不沾地，压根没空想，偏生今晚闲下来，就跟生了根似的扎在脑子里了。黄帝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，叹口气，心说这觉是别想睡了，干脆熬到天亮，找伯高问问去。伯高那老伙计，精通人体气血运行，啥疑难杂症到他那儿，都能掰开揉碎了讲明白。

好不容易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晨雾还没散，黄帝就掀了被子，连脸都没顾上好好洗，掬了捧井水擦了擦，就吩咐身边的侍卫：“快，去请伯高先生过来，我有要紧事问他！”侍卫不敢耽搁，一溜烟就跑出去了，黄帝则在宫殿里踱来踱去，手摸着下巴，还在琢磨昨晚那个问题。

没过多久，就听见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，伯高先生来了。他穿着素色的麻布衣裳，头发用木簪挽着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，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，想来是一早去山间采药了，衣角还沾着点晨露和草屑。

黄帝一见伯高，跟见到救星似的，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，拉着他的手就往殿里走，嘴里还不停念叨：“伯高啊我的好伙计，你可算来了！快坐快坐，我昨晚被一个问题折腾得一宿没合眼，抓心挠肝的，就等你给我解惑呢！”

伯高被黄帝拉着，笑着拱手行礼，顺势坐在殿内的木榻上，侍卫端上温热的茶水，伯高抿了一口，才慢悠悠地问：“黄帝陛下，看你这眼窝发青的样子，怕是真熬坏了，到底是啥问题，让你这么上心？”

黄帝往伯高身边凑了凑，一脸急切地问：“伯高，我就纳闷了，为啥那邪气跑到人身体里之后，有的人就偏偏眼睛闭不上，整夜整夜的失眠呢？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，还是身体里的啥东西闹别扭了？”

伯高听了，忍不住笑出声，放下茶碗，身子坐直了些，说道：“陛下你问的这个问题，可不是啥小问题，说起来，还得从咱们每天吃的五谷杂粮说起呢。你想啊，咱们部落的人，每天吃的粟、黍、稻、麦、菽，进了肚子里，可不是直接就搁那儿了，咱们的胃，就像个顶厉害的神奇加工厂，胃壁就是机床，胃液就是调料，五谷进去之后，一顿捣鼓，就能给分成三股截然不同的‘小队伍’，各自走各自的道，干各自的活，一点都不掺和。”

黄帝一听，眼睛瞪得更大了，挠了挠后脑勺，满脸的疑惑，就像个好奇的小弟子，追着问：“哦？咱这胃还是个全能加工厂啊？那这三股‘小队伍’都是啥来头？各自干啥去了？跟我问的睡不着觉，又有啥关系呢？你快说说，别卖关子！”

伯高被黄帝的急脾气逗笑了，摆了摆手说：“陛下别急，听我慢慢说，这三股队伍，名头分别是糟粕、津液、宗气，各司其职，少了一个都不行。先说说这宗气，它可是个勤劳的小搬运工，不偷懒不耍滑，五谷加工完，它就聚在咱们的胸膈之间，也就是心口窝那一块，攒足了力气，就从喉咙钻出来，顺着肺脉一路溜达，上上下下，来来回回，专门帮着咱们管呼吸的事儿。就好比部落里拉风箱的小工匠，风箱一拉，火苗就旺，这宗气一跑，咱们的呼吸就顺，吸进清气，呼出浊气，全靠它这个‘小鼓风机’，让呼吸这台‘大机器’转得溜溜的。”

“再说说这营气，它可比宗气细腻多了，像个心灵手巧的老工匠，手特别巧，专挑津液里的好东西，精心打磨、调配、加工，把那些稀稀拉拉的津液，熬制成浓稠的营养液，再一股脑注入到血脉里，让津液和血脉融在一起，变成红彤彤的血液。这些血液啊，就像部落里一辆辆装满了粮食和布匹的小货车，顺着血管这条路，跑到胳膊腿的末端，钻进五脏六腑的犄角旮旯，不管是头顶的百会穴，还是脚底的涌泉穴，只要是身体的地方，它都能送到，给各个器官送吃的、送营养。而且这营气的运行，比部落里的更夫打更还准，跟着时辰走，啥时候走阳经，啥时候走阴经，就像上了发条的铜壶滴漏，分秒不差，绝不含糊。”

黄帝听得津津有味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时不时还点点头，嘴里念叨着“原来如此，原来如此”，伯高喝了口茶，继续说道：“最后这股，可是个暴脾气，就是卫气。这卫气啊，性子急，跑得还快，力气大，就像个风风火火的快递员，脚不沾地，刚把五谷的精华吸收完，就一溜烟跑到四肢的末端，钻到肌肉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，一刻不停地来回巡逻，就跟部落里的哨兵似的，一刻都不敢放松。而且它还有个固定的作息，白天呢，太阳一出来，它就跑到人体的阳经里，东跑西颠，忙前忙后，守护着身体的‘阳面’；晚上呢，太阳一落山，它就该歇脚了，跑到阴经里去，养精蓄锐，为第二天的巡逻做准备。它还有个固定的‘打卡点’，就是足少阴肾经，每天晚上都得从这儿钻进去，再进到五脏六腑里视察一圈，看看各个器官有没有啥问题，没问题了，才安心在阴经里歇着。”

这一番话，讲得形象又生动，黄帝听得眼睛都亮了，可转念一想，又皱起了眉头，再次追问：“伯高啊，你讲的这些，我都听明白了，这三股气各司其职，配合得挺默契，可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啊——为啥邪气一入侵身体，人就眼睛不闭，睡不着觉呢？这跟营气、卫气、宗气，到底咋扯到一块儿的？”

伯高见黄帝急了，也不卖关子了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语气也认真了些：“陛下，关键就在这儿了！这睡觉的事儿，全靠卫气的作息来调，卫气能顺顺利利跑到阴经里歇着，人就睡得香；卫气要是跑不进去，在外面瞎转悠，人就别想合眼。你想啊，当那些不好的厥气，就像部落里的小毛贼，趁人不注意，偷偷溜进五脏六腑里捣乱的时候，五脏六腑就会发出‘警报’，这警报一传出来，卫气这个‘哨兵’立马就警觉了。它的第一反应，就是守好自己的岗位，不敢有半点松懈，只能在外面的阳经里坚守，一刻不停地巡逻，压根不敢进到阴经里去歇脚。”